独自启程(2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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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瑶瑶站在电梯里,看着门慢慢关上。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那个老太太不认识之前的她。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,不知道她是谁,只知道她是“新搬来的邻居”。在这个老太太眼里,她就是一个普通的、刚搬进这栋楼的年轻女孩。
  她可以成为任何人。
  这种想法很奇怪,但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。
  那天晚上,她给自己做了一顿正经的晚饭。番茄炒蛋,清炒青菜,还有一碗紫菜汤。番茄炒蛋还是有点咸,青菜炒得有点老,汤里紫菜放多了,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。洗碗的时候,她看着水池里的泡沫,忽然想起云岚说的“决定明天吃什么这种小事”。
  原来这就是为自己做决定的感觉。哪怕是这么小的事。
  她关上水龙头,擦干手,走到窗边看那盆薄荷。月光下,它的叶片泛着淡淡的银灰色,边缘的细锯齿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  这种微小的、自主的照料与被照料,成了她适应“独自一人”生活的缓冲垫。
  然而,现实的潮水很快漫过了这片刚刚获得的、脆弱的平静沙滩。
  那封邮件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来的。
  瑶瑶正蹲在窗边给薄荷浇水,手机响了一声。她以为是云岚的消息,随手点开,看到的是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的官方邮箱。标题很长,她一眼扫过去,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:学业状态、身份维持、面谈通知。
  她放下喷壶,坐在窗边,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叁遍。
  读第一遍的时候,她只觉得那些词一个一个蹦进眼里:旷课超过时限、学分要求、I-20、失效风险。每个词她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像一堵墙,轰隆隆地朝她压过来。
  读第二遍的时候,她开始理解那些词的含义。她的学生身份因过去几个月的缺席早已亮起红灯。邮件里措辞日益正式而严峻,提醒她维持合法身份所需满足的学分要求,并最终下达了面谈通知。同时,她的I-20表格也因学业中断面临失效风险。一旦失去有效的I-20,她的签证状态将岌岌可危,随之而来的可能是失去合法居留身份,甚至被要求离境。
  读第叁遍的时候,恐慌像熟悉的冰冷触手,瞬间攫住了她。
  她放下手机,手有些抖。刚刚感觉脚下有了一丝实感,却发现站立之处即将崩塌。她反复阅读那些邮件,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转圜余地,却只看到冷冰冰的条文和最后期限。她感到自己再次被抛入湍急的河流,而这次,身边没有云岚或干露可以立刻抓住。
  她站起身,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。那盆薄荷安静地立在窗台上,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润的绿。
  她站定,深呼吸,然后走回沙发旁,坐下来。
 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,她开始翻找云岚留下的资料。那些文件夹里除了心理咨询的信息,还有她之前提到的“学校和工作的信息”。瑶瑶打开那个几乎被遗忘的邮箱,在一堆广告和通知中,一封标题为「传媒系研究助理机会询问」的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  发件人是Elizabeth Carter教授,传媒与视觉艺术系一位以犀利眼光和扶持非传统学生闻名的教授。邮件很简短,礼貌地询问瑶瑶是否有兴趣就一个关于“创伤叙事与视觉表达”的长期研究项目进行面谈,并提到“系里有人推荐了你早期的作品,其中蕴含的raw emotion令人印象深刻”。
  瑶瑶愣住了。
  她早期的作品?
  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在认识凡也之前,在一切崩塌之前,她还在摸索摄影语言的时候拍的一些照片。大多是黑白的,关注边缘人群或城市孤独瞬间的习作。地铁夜班工人蜷缩在休息室角落打盹的身影,凌晨四点扫街的环卫工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,雨天公交站台下躲雨的人模糊的轮廓。那些照片技术青涩,构图有瑕疵,但确实倾注了她当时全部敏感而未被驯服的视线。那时候她拿着相机,不是为了讨好谁,不是为了符合某种标准,只是因为——她想要看,想要记录,想要证明那些被忽略的人存在。
  后来那些照片就尘封了。她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。
  她盯着那封邮件,心跳开始加快。不是恐慌的那种快,而是另一种——像是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,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  犹豫再叁,也迫于签证危机的压力,她回复了邮件,同意面谈。
  约好的那天早上,她对着衣柜发了很久的呆。穿什么?太正式会显得紧张,太随意会显得不尊重。最后她选了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就是庭审那天穿的那件。对着镜子照了照,她忽然想起云岚当时说的话:“低调,但不会显得你在躲什么。”
  她现在不是在躲。她是去争取什么。
  Carter教授的办公室在传媒学院的叁楼,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展览海报和讲座通知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显影液混合的古怪气味。瑶瑶站在门前,深呼吸了一下,然后敲门。
  “进来。”
  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,却异常拥挤。四面墙有叁面被书架和文件柜占满,剩下的那面墙上钉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: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,几幅黑白照片,一张手绘的地图,还有一串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彩灯。办公桌上堆满了书、论文、放映设备和一盆快要渴死的绿萝。唯一空着的地方是一张椅子对面——那是给她留的位置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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